再後来,变成了小狗,被濯尔清捡到後,当然想不起酒来。
没想到此刻倒还和这老朋友重新会面。
宁佑舔了舔杯口,尝到了辛辣的味道,混合着奇异的草木香气和粮食的味道。
酿酒的人技术很烂,这分明用了上好的原料,却没有把各种味道混合好,但是……
宁佑慢慢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玄枵笑起来:“刚刚是不是骂这酒难喝了,还喝这麽快?”
他玩笑似地拿自己那坛酒,与小狗面前的酒杯碰杯,畅快长饮一口:“自从我生出神智,倒从未和什麽人共饮。”
他没有用“孤”这个自称。
“我喝过人间的酒,可惜濯尔清是个古板的呆子,从不喝酒,自从他以身为囚,将我困在这仙宫後,我愣是找不到半滴酒。”
“所以啊……”玄枵笑眯眯道,“我就凭记忆自己酿了。”
“味道虽次,却相当醉人。”他自卖自夸,“我加了一小截扶桑神木进去,常人一口便会醉死,按理说应该也有别的功效。可惜这具身体修为太高,没什麽效果。”
……好烂的技术。
沙哑的少年音响起。
虽然不是什麽好话,但玄枵愣是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宁佑不常说话,大多数时候都是情绪太激动漏了那麽几句心声,更不必说主动理他了。
小狗懒洋洋瞥他一眼:你在人间喝过酒?什麽时候?
玄枵眨眨眼:“一百多年前吧?记不清了,好像在一个叫什麽南的小地方。”
“那个时候濯尔清受了伤,又刚生出心魔,他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存在,我就偶尔趁他沉睡溜出来。”
小狗用鼻子推推空了的酒杯,示意玄枵给自己加一点,一边问:然後呢?怎麽就忽然到这了?
“你今日倒对这些感兴趣了。”
玄枵觉得有点古怪,但他不讨厌这种一边喝酒一边谈天的感觉,甚至算得上喜欢……为此回忆一些并不愉快的事情,也不算太抗拒。
“你知道这天下是如何的吗?”玄枵看向山门外遥远的灯海,看得再远些,便是重重山峦座座仙门,“修者为上,凡人为下;权势为尊,衆生为贱。弱肉强食,自古以来的法则罢了。”
宁佑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说什麽,也不知道玄枵想说什麽。
其实这是自古如此的道理,但他无法认同,因为他是下丶是贱丶是强者之食。
“濯尔清若是老老实实,做他的仙首,大抵也不会生出心魔。”
“他永远是天生仙骨,万年难遇的天才,一路坦途直登天梯,但他非要去看看,一看不就出了事麽?”
“他最早从昆仑山脚出发,那些百姓尚且安居乐业,虽然不够富足,却也衣食无忧。”
“渐渐地,远离了昆仑,一切好像都变得不一样了,好些的地方,也就是自卖为奴,坏些的……"
宁佑已经猜到了,他出身如此,怎麽会不知。但濯尔清显然是不知的。
"有个地方大旱,初到的时候,城镇里虽然冷清,但百姓看着还算康健,地方的氏族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有个仙人来此,请濯尔清赴宴。”
“他去了。”玄枵给小狗又倒了点酒,冷讽道,“他竟天真愚钝至此。”
“这贫瘠的土地,哪有牛羊来招待贵客?他先是尝了一口,尝出不同寻常的味道,便问——”
玄枵刻意捏起嗓子学濯尔清:“请问,这是何物的肉,怎麽味道如此少见。”
“哈哈哈哈……当时宴厅里先是一静,然後所有人都大笑起来,只有主人家有些尴尬,和身边的濯尔清小声解释……”
“他说啊,他说,仙君不必在意这是何物,狗肉羊肉,猪肉人肉,有何差别?”
“噗,你都不知道濯尔清当时的脸色,真该用留影珠记录下来。”
宁佑沉默。
很难想象,那时候,这位古板又温和的仙首是个什麽心情。若在场的是他……若是他,好像也不能如何。
“濯尔清简直是震怒,可那位主人家却非常不理解,问他:仙君丶仙君!请息怒啊!这人肉,是人家自愿卖出的,他卖我买,实在是无可挑剔啊。”
玄枵又开始大笑,“濯尔清遵循古道,一辈子都在顺应天理,也就是所谓的——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万事万物,自有其规律,莫说仙首,就算是真的天道来了,也不得插手——他竟真的没有动手!”
“死板!懦弱!若是我,我就把在场的全都杀了,谁敢再犯,犯一个我就杀一个。”
宁佑已经沉默许久,到这里却忍不住开口,他说:濯尔清若是不想杀他们,若是死板丶若是懦弱,又如何会有你呢。
玄枵先是一愣,然後冷笑哼了一声,没有作答。
“不过,他倒是找到了当地的仙族,将这件事如数问罪。”
“他问了三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