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出头的青年那时大四,还未从江大毕业,身量修长端正,长睫卷翘,琥珀眸温润透亮。
阳光从大厦顶楼巨大的落地窗打进,瓷白细腻的皮肤纹理和肌肉透着一层温柔的金光,气质疏淡冰冷,模样漂亮得如同一块质地上乘的白玉。
明明是夸人的话,青年不带任何油腻的揶揄调笑,以单纯陈述事实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般平常自如。
白升泰被迫收拾东西滚蛋时,闹了一阵不小的乱子。
裴玉办公室隐隐约约传来白升泰想找他“算账”的动静,“你们凭什麽拦着我,你以为里面是什麽正经少爷呢,一个私生子可真不要脸还好意思猖狂。”
员工在外拦着阻止他进门,白升泰在外面仍然不停嚷嚷。
裴玉冷静坐在办公椅上处理文件,从外表看起来似乎没受一点影响,Amanda一时拿不定主意,但也不能任凭这老东西在公司嚷嚷老板的身世背景。
最後白升泰被大楼保安直接拖下楼,平日狗仗人势的嚣张气焰疏忽消散,算给公司里人出了一口气。
裴玉下午回裴家,裴义仁让他回来,倒是没料到一家人都在。
裴正良一副大少爷的混不吝作态平躺在沙发上,脸色是一夜未睡的倦容疲态,还不知道是人从哪个温柔乡被特地喊回来。
养母白琬璇穿戴贵气奢华,心里再不满意亲儿子的作态在他这个外人面前也得装着,皮笑肉不笑和他打招呼。
裴家的男主人裴义仁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几十年的从商经验,让他表面看起来像个正经儒商的,装作关心的父亲询问了几句裴玉的婚姻生活。“最近和小鹤怎麽样?你年纪都多大了能不能安分些,叫外人看到像什麽样子,少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混在一起。”
裴玉从听见裴义仁第一个字起就烦躁得厉害,那种假装关心小孩的惺惺作态让他简直生理性反胃。
半个月前他在医院昏迷三天,自己的亲生父亲一句话没提,反倒趁机安排妻子的弟弟进公司妄图分一杯羹。
现在又装作关心的样子问及他的婚姻。
还好不用他忍着恶心回答问题,对方便迫不及待直入主题。
裴义仁怒瞪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像殊死一搏的赌徒,“小玉,你家大哥最近又做错了点事,几个亿投进药品研发,这好不容易要上市又突然来个政策,我听说秦家在药品监管局有人,你去小秦面前求求情,帮帮裴氏度过这次难关。”
裴玉冷面坐在沙发上,进门时客客气气的姿态到最後逐渐有些绷不住。
前两年,裴正良目光短浅,毫无商人的高瞻远瞩,急功好利,只贪图眼前利益报表的好看,不管不顾试图一口吞下大量的并购,谁料并购累计暴雷,裴家几十年打下的基业瞬间大厦将倾,摇摇欲坠。
一时间所有人认定裴氏日薄西山,谁料峰回路转,秦家派人送来一份婚约协议,指明了让裴家送出小儿子与秦家公子秦鹤扬联姻。
饶是当时同性婚姻法成立不久,一封同性的联姻协议也让裴家好半晌没缓过神。
裴玉就这麽被“嫁”进秦家。
两年前失败的并购案成为行业内广为流传的经典,非但没让裴正良长记性,反倒把手伸向从未接触过的生物医疗,错误地判断下一个行业风口,不听上上下下的劝阻,投资巨额资金去打造生物实验室。
刚愎自用丶狂妄自大,完全忽视数亿的资金也分分钟付之东流,半个月前药品监管政策轻微调整,药品上市的计划直接流産。
父子俩不死心,盼着突破的机会,妄想秦鹤扬能力通天到药品监管局,逼着裴玉去在秦鹤扬面前求求情,以为这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难怪会叫他回来,这是又出事指望再“卖”了他换钱,难怪会反常得关心他的婚姻生活,这是担心秦鹤扬对他有意见不愿意掏钱。
老宅开了暖气,裴玉却觉自己身处极冰寒地,全身冰凉,手心却不断冒冷汗,有一种翻天覆地的眩晕感,一时间太阳穴额角接连绷紧。
已经很多次了,左手臂抽搐的麻意连着心脏。只要回到裴家,左手臂忍不住发麻抽搐,像患了难治愈的间歇性焦虑症。
裴玉头一次觉得自己太傻,又深觉不知如何的无措。
他闭了闭眸,冷淡的眸子添染几分困惑,语气清冷,慢条斯理,“政策是上面发布的,秦鹤扬怎麽阻止,我想,他应该没有让时光倒流的能力。”
裴正仁,“你都还没问,就这麽轻易下定论,才两年,你就对裴家几代打下的江山完全不顾死活了吗?”
裴玉很想反问他,难道你就管过我死活了吗?我还以为两年前把我卖出去一次,就已经和裴家彻底两清了。
他语气不咸不淡,“我没这个意思。”
两人说话的间隙,一旁围观的裴正良早就急不可耐,站起狠狠朝茶几猛踹了一脚,红木茶几留下清晰脚印,桌面未曾碰过的茶水外溢。几滴茶渍迸溅在裴玉的白衬衫上,留下水痕。
“爸,他压根就没想帮裴家你没看出来吗?!!低三下四求他顶屁用!舅舅都被他赶出公司,你看看他眼里嚣张地还放得下我们吗!”裴正良口不择言,狠狠瞪了一眼裴玉。
见裴玉仍未出声,家里的女主人终于坐不住。
白琬璇带着从不落人下位的从容不迫,细声温婉的语调和皮笑肉不笑的面容相悖,“小玉,凭良心而言,裴家这麽些年从未亏待过你,若不是把你养得这麽出落,小秦能出国後还对你念念不忘?听你爸爸话,在小秦面前说上两句话,光是他指头缝里漏一点,咱们家这个危机也早就解决了。如果这事能解决,舅舅那事我们也不怪你,你说呢?”
两个男人说不出口让秦家出钱救济的话,裴家的女人倒是大大方方舍下脸求人,一番话含枪带棒,‘养的出落’,‘念念不忘’。
裴玉沉默半秒,在脑子里重复这几个词。他从前以为裴家对这段婚姻至少残存几分愧疚,现在看来,在裴义仁等人心里,自己还应该裴家感恩戴德,把他养得如此“出落”,攀上秦家高枝。
他微微擡了擡眸,玻璃珠般剔透的一对眸子直视细声细语的白琬璇,反倒轻笑了声。
唇角弧度微微牵动,浅笑冲淡了平日的冷冽,脸颊酒窝显现,像极了一块毫无杂质的白玉,漂亮的耀眼。
裴玉很少笑,一家三口愣了会儿。
脸上嘲意转瞬即逝,右手无名指上的素戒悄悄转动数圈,动作透露出戒指主人隐秘的焦躁,某根神经牵扯紧绷,太阳穴被扯得发疼,胃也开始泛酸。
裴玉摁紧指节,定声决意道:“秦家那边你们不必再做任何打算,我要和秦鹤扬离婚了。”
一家三口恍如雷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