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代的推移,杭市的吴家越来越小,知道这口邪棺的人也越来越少。
绳子上的蚂蚱都跑光了,绳子还有什么用?
棺材还有什么用?
吴老太太死了,她并非不知道沈小姐说的,她一定很清楚地明白,喂养金棺的时限就要到了,所以她才会急着和吴桥说,你要认命,你要认你的命,这是你的因果。
这是你的金棺。
按时地活,按时的死,按时地被尸解,按时的成为家仙,按时地被诅咒吃掉,按时地保佑大家累世荣华富贵……
她希望金棺能够继续保佑吴家人,她希望金棺能够继续保佑沈小姐。
恶毒吗?
或许吧,也未必,毕竟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吴桥的猜测。
吴桥想,是自己恶毒才对,竟然无端地去猜想先人的恶行,可已经死去的人根本连为自己辩白都做不到。
这样不也算是某种暴力吗?
所以,吴老板只是听,只是陪沈小姐守灵,只是完成工作。
然后在天光大亮之后返回出租屋,拉起窗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久久地不能睡着。
“代价是什么呢?”吴桥问,“许哥,这个世间所有的业力,真的都会被逐一清算吗?”
“不会”,许师宪垂眸答他,“不会,天天,没有那么公正的事。”
“好吧。”吴桥想闭上眼睛,可是脑子乱乱的,心思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下午、晚上都还要去工作。
还要活下去,吴桥知道,人类的命是不会因为某种无关紧要的业力因果就停下来的,所以他只能哄自己快点入睡,保证足够维系精神健康和生命体征的睡眠时常。
……可他实在睡不着。
闭着眼睛在床上翻来覆去,蓦地听见一旁许师宪似乎正念念有词道:“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吴桥睁开眼,抬起头问:“这是什么意思?”
“净心神咒”,许师宪说:“是道家八神咒中,排除杂念,安定心神时所用之咒。此咒能使凡心入于冥寂,返观道心,入于清静之中。”
吴桥一笑:“听上去像是在背早课。”
“没错”,许师宪低下头,也笑了笑:“就是早功时念诵的,八大神咒皆出自《早晚功课经》。”
想起读书时站在一片微曦的晨光中背英文,困到两眼模糊大脑停滞,站着也能发起梦来,吴桥笑了笑问:“我可以跟着念吗?”
“当然,记得住的话,多念一念,定心静气,保魂护魄。”
许师宪在床头坐了下来,“我说一句,你跟着我说一句,背不下来也没关系。”
“这么几个字……”吴桥又笑,仰面躺在床上,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和顶灯,余光瞥见许师宪,突然觉得他好像和个把月之前初见时不太一样了。
不一样在哪里?
又讲不出来。
算了,吴桥眯起眼睛道:“怎么可能背不下来,说吧。”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许师宪嘴里念着咒,不动声色地把手背到了身后。
吴桥闭着眼睛跟着他念:“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许师宪小心地抽出法剑,同时念道:“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吴桥跟着他念,脑子里只较真地想着,一定要记住这些字眼,完全没注意到身边许天师的动作。
“智慧明净,心神安宁。”
许天师用锋利的剑刃扫过腕间,好奇怪,他的剑似乎都只用来划开自己。
许师宪把涌出的血点在吴桥喉口的皮肤上,但吴桥似乎半点都没有发觉。
最后一句,“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许天师念完,后面没有声音跟上,吴桥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最后的八个字。
做个好梦,天天,许师宪的眼睛说。
早安,许天师的法剑震动,然后被暴力地塞回了脊骨里。
吴桥似乎说了句梦话,没听清,大概是要救,不知道是求救还是救谁,不知道是救自己还是许师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