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阴山(全剧情)
◎小纪大人,做人还是做官,终究是有区别的◎
去往桥县议和的队伍,因着正使乃王太尉,一路上走走停停,仅仅半月不到的行程,活生生走了二十来日。
纪明虽为副使,却是个五品官儿,在二品太尉跟前,着实不能看。心中如何焦急,也只能笑脸相迎。
某日,已然邻近阴山,在百里之外的宿县,王太尉听闻此地有个极好的去处,特命队伍修整,自己领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去瞻仰佛光圣地。
纪明看着遥遥不绝的队伍,蜿蜒前行,积攒了好些时日的怒气,终究是忍不住,别过衆人,独自寻了个破酒肆,招手令酒家娘子来上一壶。
袁记酒肆,不过是个小摊,酒家娘子也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妇人。满脸愁苦,好似从未见过光明。她见着有人买酒,大笑三声。
那笑声透过破败不堪的小摊,顺着呼啸的北风,传出去老远。
“公子,您是买了带回去,还是就在我这小地儿将就?”
纪明方才走进,脚步一顿,擡眼四顾,略是不适。无他,这小小酒肆,委实太过破败。四下走风漏气不说,连座椅也缺胳膊少腿。酒家娘子温酒的火炉,也是修修补补,新新旧旧。
补丁上连着补丁。
纪明念着,自己前些年来游学之时,尚且不是这般模样。而今不过才大战一年罢了。
很是感慨,纪明道:“就在此地享用。娘子且快上来就是。”
酒家娘子又是爽朗一笑,转头温酒。不消片刻,一盏温好的女儿红放在纪明跟前。纪明接过,笑道:“娘子还是这般为客人着想,一盏盏温好了再上来。”
“公子此前来过?”
“前些年来过一朝。当初……”说道此处,纪明心中涌出无限感慨。
彼时的袁记酒肆,虽说也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摊子,却是人来人往,行商游子络绎不绝。间或一二羌戎男女,月氏族人。
那时候的酒肆娘子,身旁跟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调皮可爱,拿着书卷问道过往游子,
“这是个什麽字,是个什麽意思?”
“你们口中的京都,在哪里,真的有很多酒肆麽,比我阿娘的酒肆还好?”
“太尉是个什麽官儿,大不大,厉害不厉害?”
纪明还记得,他当初告诉小男孩,“太尉是个极为厉害的官儿,是武将最高者。”
小男孩扬起手中的木剑,指向羌戎的方向,气势高昂道:“我将来也要当太尉。做天下最厉害的人。”
而今,这小孩儿不见了。
纪明猜到是为何,却是说不出话,端起酒,仰头一饮而尽。
“娘子,再来一盏。”
他声线高昂,悲悯天下,又带着破空而出的气势。混在遮天蔽日的黄沙中,好似一轮明月,使人终于能得见天日。
酒肆娘子无话,默默转身再次温酒而去。
待她回身,只见手上端着两盏。一盏送到纪明跟前,一盏置于对座。
“公子若是不弃,我同公子对饮如何?”
纪明也是有心如此,当即点头应下。
酒肆娘子擡着一条腿坐在长凳上,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用衣袖试了试酒渍,径直问道:“公子可是跟着议和使团来的?”
“正是。”
见纪明答得如此爽快,酒肆娘子一笑。拎起一旁的酒坛子,温也不温,又给自己倒了一盏。
“我见公子衣裳华贵,又是生脸,料想不是阴山人。又听公子言语凄凉,定当是个良心尚存之辈。这些时日,听说议和使团要路过此地,我这才有此一问。
还望公子莫要怪罪。”不待纪明答话,酒肆娘子又替自己倒了一盏。
“有些话,糊涂了才能说。公子别见怪。
议和,为何要议和?月氏小儿狼子野心,为何要议和。”说着,酒肆娘子指天大骂。
“我一家五口,我那才十二岁的小儿,都没了,都没了。
为何要议和。谢将军勇武,定当杀得月氏小儿,片甲不留。
京都是个什麽打算?安居京都的都是些什麽人?
当初月氏来犯,谢将军杀马度日,多少人饿得眼红,直不起腰了还在城墙上守着。
这些都是谢家军的本事,是别人的,我没什麽脸面来说这些话。但有些话,我能说,我必须得说。就算是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我还是要说。
当初我们一家五口,不过是几亩沙地,一年到头,吃饱的时候少,饿肚子的时候多。就算这样,那日听闻谢家军缺粮,外子带着家中仅剩的一点小米,领着我那小儿,去给谢将军送粮。
我记得,像是个雪夜。好大的雪,落在地上,跟一床被子也不差。开了门,院中还有月光,惨白惨白的。
他出门,我告诉他早些回来,竈上还有刚做好的炊饼,特意给他留上两个,就放在那木盆里。回来了好吃。
我等啊等,等到天都亮了,月亮又起来了。
他还是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