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湛蓝或融于天际,或坠入海底
四个侍卫收好两人东西跟上时,天色已晚,几人在扬州城郊外的一间客栈落脚。江岑许将惹眼的面具摘下,换了黑色的帷帽,未出阁的女子戴着帷帽实属常见,因而一点也没有引起旁人注意。
天还未亮,几人便已骑马赶路。事发尚不满一整日,官府的追捕文书还没来得及遍布在偏远的扬州城外围,几人抄人迹罕至的小路,又多注意隐匿行踪,一路走得十分顺利。即便到了江接派人严格检查的城门,但因他们一行六人,江岑许又让侍卫提前准备好了假身份,守城的人查过後也没有怀疑地放行了。
出了扬州,又骑马走了六七日,经过泗州丶汴州後,几人抵达了洛阳。不出四日,便可越过洛阳进入长安。
一路奔波劳顿,偶有休息也极为短暂,马匹亦需休整,几人决定在洛阳歇歇脚。几个侍卫一下马就去寻觅吃食了,薛适帮大家整理着行装,江岑许拾来柴木生火,不远处的马匹在溪边饮水。
远山已从低缓变得连绵而高耸,天气也要更冷些,这些细微之处,都在无声加剧着离长安越来越近的实感。
去年的冬日,长安于薛适还只是一座陌生的城,足够繁华,却也充满危机。今时却觉得,长安不知什麽时候已经成为了她真正的故里。
出来这麽久,她很想念明皇後,虽这段时日有传书信,但总归不是见面,不免担忧。她也很想念翰林院亲切的同僚,和长安独有的各式美食。即便此番回去少不了动乱,但那里已是她如今的归处,她会对接下来的事感到紧张担忧,也会因马上就能回去而开心。
“想到什麽了?”江岑许撩起衣摆坐在薛适旁边,手懒懒地搭在屈起的右膝上,偏头看她。
“想皇後娘娘了,还有刘掌院和大家。嗯……也有点想吃荣宝楼的毕罗了。”
看着身侧的人比起前些日子要相对明快的神色,江岑许勾了勾唇:“那就好。”
“嗯?好什麽?”
江岑许的目光在薛适的脸上清浅游移,似能依视线描摹出她的轮廓,许久才道:“没事。”
只是怕她一直想着清弥法师的死丶二哥的死,怕她一直难过却装作无事微笑的样子。
薛适疑惑地眨了眨眼,不等开口,几个侍卫抱着一些果子和猎物急急回来,却是严肃道:“殿下,不好了。”
“洛阳城中已经有了官兵的踪迹,许是碍于殿下和二皇子的身份,并没有张贴海捕文书。但看其中一些官兵的气势和敏觉程度,不像是普通官兵,更像是……出自宫中大皇子手下的人。”
看着薛适和四个侍卫担忧的神色,江岑许却是早有预料地点点头,语调轻松,还带了安抚之意:“二哥一出事你们不就给萧乘风传消息了吗?算算脚程,也快与咱们汇合了。
就算本宫真的英年早逝,等不到回宫亲自说,但有萧乘风和你们把证据呈给父皇,我带着江接一起见阎王,不绰绰有馀?”
“殿下!”
四个侍卫丝毫没被安慰到,只觉得心惊和惭愧。
这麽多年,殿下只能借着所谓的面首之名,才一点点培植出属于自己的力量,但比起有袁家支持的江接,他们那点人也就聊胜于无。这次为了护送被江接紧盯的徐桓应回京作证,更是让临辞将带来的人几乎全都派了回去,只剩他们四个。
本来只要按兵不动,跟着来扬州时的宫中一行人正常回京就好,这样既不会因事先出发打草惊蛇,也能出其不意一举揭发。
结果先是流出那篇赋,紧接着二皇子又出了事,殿下直接因此成为了被怀疑的对象。关键事发突然,官府找不到凶器,现场也没遗留其他证据,只有茶楼的一干人目击到带着相同面具疑似殿下的人和二皇子一同进出过。麻烦的是,现在江接造反在即,殿下根本无暇顾及去证明自己并非杀害二皇子的凶手。
即便这几日他们出了城,一路都无追兵,但几人都心知肚明,最坏的局面是迟早的事。
几个侍卫没说太多,只道:“属下几个就算死,也要护住殿下,顺利回京。”
“我不需要盲目的追随。”江岑许却是沉声开口,“如果真到最後,我们被包围了,”他帷帽微动,薛适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你们带薛待诏走。”
几人皆是一惊,怔怔看向薛适,要不是知晓江岑许的真实身份,他们都要信了“薛待诏是五公主面首”的传言。
“可……”
“本宫只想拉江接陪葬,你们我看不上。”江岑许闲散笑着,浑不在意的模样,就好像只是在说今日吃什麽一样平常。
他没管几人的神色,继续道:“你们三个擅跟踪,身手敏捷适合刺探,去城中引开他们。卫一,”江岑许看向二十出头的少年,早在许皇後还在世时,他就跟在自己身边,时间之久仅次于临辞,“你做事细心沉稳,能力全面,跟着我和薛待诏。”
“我的人不多,你们是除临辞之外能力最强的人,也是我非常信任的同伴。所以,我希望你们都要活到最後,知道麽。”
“是!”几人高声应道。
少年人气势凌厉,但此刻却都有些哽咽,除卫一外的三人最後看了眼江岑许,然後转身隐于山林,很快没了踪影。
“我们也走吧。”江岑许朝卫一扬了扬下巴,卫一收拾好几人在此停留过的痕迹,带上吃食走在最前,薛适跟在江岑许身边,走在後面。
“怎麽了?”见她一直没说话,江岑许出声问道。
薛适看着他,与初次见面时一样,江岑许穿了蓝色的衣裳,只是不比那时的宝蓝清贵疏离,他今日一身湖海映晴空的湛蓝,温柔而缥缈,好像眨眼的间隙就会消失,或融于天际,或坠入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