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妖要如何才算“顺应天时”?这规则,却反而由人来制定下。
天道不曾禁止妖行走人间,否则,妖便不会有修炼化形的路可走。
人却只许妖安守本分,一旦有妖物化人,却被发现真身,大多只会落得拔骨去筋的下场。
至少,一个遮掩真身化作人形混入凡间仙门的妖,乘岚见之,第一反应就是认定他别有用心。
哪怕他是一个善妖呢?乘岚从前没有遇到过混入人中却不作恶的妖物,从不曾设想过这个问题,如今终于不得不想。
默然良久,乘岚叹了口气,忍不住关怀一句:“你的眼睛怎麽了?”
骂也骂过,哭也哭过,眼下乘岚软下语气了,红冲自觉一套软硬兼施的混合拳已算打完,心中的郁气也一扫而空。他干脆躺回地上,双手垫在脑後,一副悠然自得地样子:“我是瞎子,你还说我是鱼目。”
乘岚心里分明已接受了此事,却也还不肯全然低头,正色道:“我与你说正事,你的眼仁怎麽散去了?”
“原来你也知道我如今如何可怜,却还是忍心用恶语伤我,果真在你们人心里,我们妖总是如此低贱……”红冲怪声怪气地又讲了两句,才赶在乘岚开口前好好回答:“不知道,我彻底看不见了,真气也没了。”
前半句话把乘岚顶得脸色又黑了几分,也不知道恼怒中是否含了几分愧疚,然而听到後半句,他惊道:“真气也没了?怎麽回事?”
此事非同小可,乘岚哪里还顾得上与红冲别那一口气,他连忙擡手去摸红冲的手腕,却在俯身时,瞥见自己领口飘下一片雪白的花瓣,恰巧落在红冲的脸上。
乘岚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应当是红冲的真身。
原来是莲花妖……他心中既有几分了然,也有几分新奇。然而脸色却又是一沉,黑得像被燎了三天三夜的碳,咬牙切齿道:“你还不收手?”
这片花瓣贴在他颈间,除了关键时刻要他的命,还能是为了什麽?乘岚顿时又觉得自己一腔真心作了花肥——他是一上来就掐着红冲的脖颈没错,可他根本狠不下心动手。
早在云观庭衆人与项盗茵来找他之前,他就对红冲的妖物身份早有猜测和证据,若他真的那般铁石心肠,丝毫不顾念一丝旧情,大可以那时便将此事畅快抖落给项盗茵。
可他没说,反而为红冲再三掩饰,这一整晚他都为自己这般包庇妖物而唾弃自己,煎熬得像是在受刑。
如今却叫他发现,红冲在他面前装得梨花带雨,又是委屈又是愤愤,其实一直悄悄谋划着什麽时候要拿他的命!
红冲却毫不心虚,回嘴:“你先翻脸不认人的。”见乘岚还想再说,他先道:“我怕你呛,给你渡气,你倒好,占完便宜就掐我脖子,我怎麽知道你会不会真的杀我?”
“占便宜”这三个字甫一落进乘岚耳中,下意识地,乘岚轻轻抿了一下嘴唇,竟然无法反驳。
红冲又道:“我的软肋早就都握在你手中,我的家丶过去,我的师门师尊……甚至还有我刚认的师弟小草。”他侧开头,声音几不可闻:“我也想活下去的。”
一番话说得乘岚实在无法再苛责,只管将话题拉回先前的“正事”上:“你的眼睛还有真气,是怎麽回事?”他略一思索,回想起红冲显出异样之前的情景来,迟疑道:“那把刀……?”
“都说了,具体如何,我亦不知。”红冲摇了摇头,低声道:“不过,那把刀似乎是有什麽异常,我曾将真气注入其中,却听到了一声异响。在那之後,便是一道雷劈在擂台上,烟雾阵阵。一开始,我不知情况,还以为是烟雾中有什麽关窍能够屏蔽感知,可後来我发现,我的真气彻底消失了,眼睛也看不见了。”
他微微一顿,补充了一句:“巨响过後,那把刀也脱手而出。”
乘岚听得瞠目结舌,愈来愈吃惊,接连问:“什麽样的巨响?那烟雾竟然不是你的招式?可那把刀又是怎麽回去的……”最终定格在:“所以那时,你真气尽失,甚至不曾听到我逼音成线与你说的话。”
红冲颔首不语,算是对这些问题的默认。
所以他一回来就泡到水里面,果然是妖物虚弱时容易呈现返祖习性……乘岚心下了然,却仍有一事困惑不解,缓缓问道:“那你为什麽……为什麽不一开始,就不要让我看到这些?”
以红冲後来能够封住池中水,及将二人在水中传送到了海边的本事来看,即便真气尽失,返祖的他也保有妖物真身的部分神通。既然如此,红冲明明可以一开始就设下障眼法,抑或是独身顺水溯到此处海边,哪怕瞒天过海也好,只要没亲眼看到这一切……乘岚知道,若非亲眼目睹这一切,他绝不会怀疑红冲的身份。
明明可以独善其身,偏要铤而走险,几乎是在故意引起乘岚的怀疑。
乘岚看着他,忽地忆起什麽,眉头拧得死紧,声音也带了颤:“你那时要我问的秘密,就是这个,是麽?”
花前月下,谁会全无端倪地问上这麽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如此不合时宜地,乘岚的耳畔回想起红冲那时的话:哪怕是知道了就会要命的秘密,他也会告诉自己。
红冲偏过脸,叫那片花瓣滑过眼睑,落在地上。
在触及泥土的瞬间,化成了雪白的末,转眼间消失不见。
“没有别的後手了。”红冲亦轻声道:“现在,你可以决定,要不要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