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侯爷问了那话之后,黄公子才恍然大悟。
竟然还是因为上次的事情。
眼下,听见自己亲爹发问,黄公子倒在担架上下意识反驳道:“爹,那都是误会!就是前些日子,我们约周三公子去骑马,结果周三公子从马上跌落下来摔坏了腰,他便认为是我们害了他,但这跟我们无关啊,当日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瞧见了。”
他可不能承认这件事。
那些恶事,背地里做做就算了,放到明面上谁会认呢?真要是认了,他就完了!以后被人拿住了把柄,保不齐这辈子都毁在这了!
黄公子否认的同时,其余的公子们也跟着搭话道:“没错,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是这女人疯了!非要将这个罪责扣在我们身上!”
“周三公子此举实在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没错,只因自己受了伤,便去冤枉旁人,这简直匪夷所思!”
“这位方姨娘出身低,脑子怕是也坏掉了!”
“这等下贱之人,定是满嘴谎言,不可信她!”
三三两两的否认声如小溪般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一条声势浩大的川河,一股脑儿的冲着方姨娘与周问山撞了过去,这样多张嘴,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几乎要将他们淹没。
方姨娘被私兵压着跪在地上,周问山直接被丢在地上,这两人是在场唯二跪着的人。
可他们俩的脑袋依旧高高的抬着,别管形容多狼狈,在这一刻,他们俩都无畏。
眼前一双双眼睛死死的盯着他们,一句句指责的话往他们的脸上扔,他们俩依旧不在乎。
反倒是堂前上站着的周子恒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这对母子挨骂,他就觉得自己也在挨骂——倒不是说他心疼这对母子,只是他们俩顶着“侯府”的名头,他们俩挨骂,他也觉得丢人而已。
倒是躺在地上的周渊渟回过神来了。
他伤的最重,所以最疼,毒药发散的也最快,别人只是麻了一条腿,他却是半个身子。
再麻下去,他真的要死了!所以,眼下他也是骨头最软的那一个人,眼瞧着所有人都在骂,周渊渟赶忙说了两句好话。
他躺在地上,艰难地侧过头,声线沙哑的对着一旁的方姨娘道:“姨娘——当初三弟落马的时候,便已经证明过我的清白了,我唤您一声姨娘,心底里是真的敬重您,我知道,您只是不甘心三弟再也站不起来而已,我向您保证,日后,我一定想办法让三弟站起来,我会寻来天底下最好的蛊医,让三弟的腰重新恢复好,您便将解药给我们吧。”
否则,箭矢要不了他们的命,这些毒也能要了他们的命啊!
周渊渟所说的话在理,在场的人便都闭了嘴,不再骂了,只是用一双双眼死死的盯着方姨娘。
直到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后,方姨娘才慢悠悠的说道:“你们身上的毒,十二时辰内就会死,而解药,只有三份。”
说话间,方姨娘从袖口间掏出来一个药瓶,道:“我手里现在就有一份。”
药瓶是圆润的碧色,被她拿在手中,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被吸引过去,随后,他们便听到方姨娘说:“谁先拿出周渊渟害了周问山的证据,我就将这药给谁。”
“当然,你们也可以抢,我是抢不过你们的,但是药这里只有一份,救一个,还有七个人要死。”方姨娘将手中的药瓶放在地上,玉器碰到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碰撞音,所有人都听见方姨娘说:“除非你们拿出证据,否则,我不会告诉你们剩下两份药在哪里。”
这是她的阳谋,是她绞尽脑汁后想出来的报复,她推演过千百遍,所以毫无破绽,低劣,但好用。
当方姨娘的话落下来的时候,周遭的人都是一片寂静。
周渊渟听到这话的时候更是耳廓都随之嗡鸣。
会不会有人出卖他?
不行!
周渊渟当即喊道:“方姨娘莫要诓骗人了,我们拿了一份药,就可以叫大夫出去研究成分、做药了!大家只要等一等便是了!”
跪着的方姨娘昂起面来,吐了口浊气,痛快的笑了两声后,道:“那就让他们去做吧,看看是先做出来药,还是你们先死。”
提到一个“死”字,在场所有人都抖了一下,这一字何其吓人,谁能不怕呢?
一位夫人破口大骂道:“你这个毒妇!你疯了?你自己儿子死了,就要去带走别的人的儿子吗?方才这群孩子们都说了,并非是他们陷害,是你自己儿子命不好,摔坏了脊骨,怎么能怨别人?”
方姨娘怪笑两声,并不反驳,只用一种诡谲的目光,死死地看着地上的八个人。
周渊渟这时候开始游说旁人,高声去喊:“快叫大夫来,我们不能中她的奸计,她是要逼着我们承认!要冤枉我们,要断了我们的前途!这等恶事一旦认了,我们以后就完了!大丈夫要重根骨,绝不低头!而且,我府门上的大夫很厉害的,很快就能研究出药物调配好解药,你们莫急!”
他受了伤,大声说话时候都觉得浑身在流血,整个身子也渐渐麻了,但眼瞧见大家都快被他说动了,他这颗心终于缓了缓。
他想,绝不能承认,承认就是一个死。
事情似乎陷入了一个拉锯的僵局之中,方姨娘和周问山在一头,剩下所有人都在另一头,看起来前者势单力薄,但是前者有孤注一掷背水一战的勇气,看似后者人多势众,但是后者人心涣散,一滩散沙。
而就在这个时候,躺在地上另一侧的一位郑姓公子突然转过身来,往解药的方向爬了爬,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哭着昂起脸来,哽咽着说道:“我认罪,我不行了——我身子麻了,我快死了,我认,我有证据,那天,周渊渟来找我,给了我两千银票,要我去邀约周三公子出来,那银票我还留着呢!把解药给我!”
在生与死的界限里,这位郑公子放弃了自己的名声与前途,在父亲母亲与众多兄弟的面前,做了第一个逃兵,以此来换取生的希望。
他倒戈了。
当郑公子喊出这么一句的时候,方才还大声斥责方姨娘的夫人面色骤然变得惨白,她不敢置信的瞧着地上的孩儿们,只觉得自己面上生疼。
周渊渟更是两眼一黑,险些当场昏死过去。
他完了,他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