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笑着回礼,经过这一个月,他的江湖见面礼已经学的很熟练了。
他知我不喜寒暄,便开门见山地、如同前几次一般问道,“神医,月白可愿意?”
我顿了顿,道,“我叫他来,你们谈一谈吧。”
皇上眼睛一亮,忙不迭地叫了三声“好”。
我让他暂且坐在宴客的厅堂,自己便往药园子去了。
走过屋舍,后山处便是一大片药田。
月白刚好浇完水。
他戴着斗笠,阳光照得他皮肤微微发红。
见我来,他冲我露出一个笑。
其实药园子里的活计不多,梅花他们除草,乌头他们捉虫,师父与师爹在临走前,给药田搭了引水竹杆,浇水也方便。
但是月白在药田的时间依旧很多。
他好像很喜欢待在药田。
平时没有事情的时候,他会在树下静静地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他表现地很是随遇而安,好像下半辈子认定了这片药田。
“月白,皇上来了。”我道。
“决定好了吗?”
***
自葬了兄长后,月白便再没回过月家。
他不是与父亲祖父有什么嫌隙,只是一回到月宅,便想起月清,心中便涌起千万种滋味来。
那种心口被钝刀子剜肉的痛苦,他不想再继续承受下去。
他知道的。
他在逃避。
好像躲在药庄,就可以假装兄长还没有找回,他有朝一日定能与兄长再相逢。
神医大抵是能猜到他的想法的,但却没说什么,默许了他鸵鸟一般的行为。
他就在药庄待着,待到孟迩崆被处刑,神医掀开面具,十二年前庄家惨案大仇得报;
待到墨啸天斩首,据说真身被送到一处小院,细品爱憎之苦;
待到暗场势力被连根拔起,正道与邪道共祛奸邪,说要荡清江湖不正之风。
他就这么一直待着,直到有一天,一位特殊的客人,拜访了药庄,说想见他。
他没想到,竟然是当今圣上。
皇上说,想请他回朝,与月灼共同负责水坝与运河的修建。
月白看到图纸的一刹那,想起决堤的大坝,想起在水中上下挣扎的人,想起被乱棍打死的书生与芸娘,想起那些他看不惯也学不会的官官相护。
他几乎是浑身发抖着,果断地、决绝地,拒绝了。
晚上,他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好不容易睡了,又开始成宿成宿地做噩梦。
他那坚硬的、保护自己也隔绝世界的外壳,被那一张图纸生生打裂了一个口子。
他以为自己回绝之后,再不会有波澜,没成想,没过几日,皇上又来了。
这次他不但带了更为详尽的运河图纸,还带来了大坝图纸。
皇上姿态恭敬,眉目谦和地不像是一个皇帝。
他说,“请先生赐教。”
月白不认,他写道自己不过一介草民,才疏学浅,称不上什么先生。
可当他看到图纸的时候,忍了又忍,却终究是忍不住提笔细细修改那些细微的错误与不足。
想他月白,十八岁便成了状元郎,满怀热情入仕,这些图纸与构造,是他从小到大认定的未来。
怎料到一招入朝为官,满心寒凉,画出了图纸无人问津,寻到的材料被人嘲讽,同僚骂他傻,问他如今谁还会用那些昂贵材料,问他谁不是挑着便宜的用,问他谁会不捞钱,问他这样坚持下去有什么意义。
【哈哈哈,到底还是年轻!天真。】
【年轻嘛,我懂,再过两年就知道了,清高不能当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