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夜风寒凉,但小女孩和妇人都只着了薄薄单衣,连日受灾,孩子看上去有些灰头土脸的,抱着崭新的靴子怯怯伸出手。
秦弥远注意到,她袖子上有补丁。
自身尚且困窘,却为他这种修仙之人赶制新鞋。秦弥远接过那双靴子,摸了摸女孩的脸蛋:「谢谢。」
他又看向妇人:「你丈夫呢?」
女孩又缩回娘亲身後,紧紧抱着她的腰,妇人面上露出几分苦涩:「夫君他,没了。」眼角隐有泪光闪烁,女人逼了回去,冲秦弥远挤出一个笑,「不过有阿囡和我相依为命,日子还是好的。待仙长们将这洪涝退去,以我的手艺,仍旧能安身立命。」
秦弥远垂眼看着手里那双针脚精细的长靴,神色晦暗不清。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勾出一抹温和的笑。
「夜里凉,快带孩子回去吧。多谢。」
若真是长暘,秦弥远想不通他到底为什麽这麽做,可正如当初辛昼选择将那些不听劝阻的村民一个个想办法弄回祠堂免遭疫鬼毒手。
如今,他应当也仍旧会做出正确的选择吧。
天刚破晓时,东边又袭来一波洪水。
多日抗灾不曾休息懈怠,此时望着滚滚巨浪,修士们的脸上都露出了疲色。
「没完没了的,这得什麽时候才是个头啊。」
「听闻几位大宗门掌教接连传信长暘仙尊,可都没有收到回音,莫不是……连他都没办法了。」
「你瞎说八道什麽!」此话一出立即有人高声反驳,「长暘仙尊怎麽可能没有办法!没有回音,说不定正在殚精竭虑苦思解决之道……不会的,绝不会没有办法的……」
声音虽大,可分明从他话中听出了恐惧,恐慌顿时无声无息的在人群中蔓延开来,许多人开始面露迟疑,有些甚至撤下了按在结界上的手。
「要是真的遏制不了灵脉暴动,那在这里负隅顽抗还有什麽意义……」
「是啊,灾祸不断,今日是人间,明日就是修界,整个三界,迟早都会被席卷。」
「那岂不是谁都逃不了???」
恐慌显露在脸上,越来越多人开始露出惊疑绝望的表情,原本以为只是人间之祸,仗义援手替凡人捱过这一劫就好了,可若是是牵连整个三界的浩劫……
谁都逃不了。
人心一旦被击垮,表面立即溃不成军,结界摇摇欲坠,有人望着吞天噬地的洪水一时心慌,竟开始狼狈弃阵奔逃。
一个人跑了,剩下的人顿时惊慌失措,纷纷跟着逃跑。洪水咆哮着冲垮结界,树木丶房屋丶营地片刻就被摧毁殆尽。
山上凡人尖叫着四散,可他们又哪能跑得过洪水。秦弥远正御剑前往灵脉之眼,此时掉头根本来不及,眼见着弱小的凡人全数要被洪水吞噬,忽然从天而降一口紫金鼎,牢牢将人们倒扣在了鼎中。
「哇哦,跑得真是一个比一个快啊。」
有点嘲笑讽刺的语气,是对那些御剑逃命的修士说的。来人紫裘墨带玉树临风,肩上覆着一小片银色的鳞甲。
秦弥远动作一顿,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不是,苏厄吗?
紫金鼎只能暂时护住那些百姓,苏厄望着面前洪水,勾起唇角,手指微微一挥:「去,今日一役後,本殿看仙门还敢不敢再厚颜自诩救世祖。」
魔修黑压压飞身上前,因人数众多,此刻结印起阵,竟生生将洪水逼出了十丈之外。苏厄眼风一扫,看到远处的秦弥远,颇有兴致的打了个招呼。
「晴光君别来无恙呀?」
除却障境他二人从未见过,秦弥远面对飞身前来的紫衣魔君下意识提剑戒备,苏厄有些埋怨似的蹙眉:「这麽生分干什麽,我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秦弥远:「……?」
秦弥远注意到他肩上那片鳞甲,苏厄见状低头看了看,笑道:「哦,这是我一个……」似乎也不知该怎样形容自己和他的关系,苏厄道,「一个傻子留给我的。」
「你应当知道是哪里的灵脉之眼又发疯了吧,带我一起去。放心,我小时候不仅抱过你,还抱过我家副将,怎麽会害你呢。」
他居然知道自己跟伏昭的关系。
秦弥远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多谢殿主相助,不过灵脉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