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斐芸有些着急,沈家的下人虽然多,一时半会儿不会有所察觉,但要是被发现她带着沈不予偷跑出去,必定是要被责罚的。
她回头去找一溜烟跑走的沈不予,发现他正站在自己家的大门口一动不动。
奇怪的是整座独栋没有一点灯光,阴冷地矗立在昏黑的天色里。
“怎么了?怎么不进去?”窦斐芸轻声问。
她搭上沈不予的肩膀,却发现他的身体颤抖得厉害。
顺着小孩的视线往前看,木制的大门没有关紧,漏出一道细小的门缝。窦斐芸往里窥探,下一秒浑身的血液涌向脚底。
客厅里光线昏暗,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无力地歪在沙发上,裸露出的皮肤像张苍白的纸,眼珠僵硬地转动着,眼白浑浊。
她的身上伏着的男人正粗喘着耸动,半晌对着底下半死不活的女人甩了一耳光。
女人这才有了意识一般,沙哑的嗓音机械道:“救命。。。。。。不予、救救我。。。。。。”
男人被这句话激怒,又是狠狠一掌下去:“贱人!还惦记着你那不知道哪里来的儿子呢?现在就是沈岳也没空来管你了!”
“平时不是很会卖笑吗?现在怎么净装死人了!是不是嫌我还不够卖力?”
苍白的脸被狠厉的掌风狠狠扇到一边,女人对这些污言秽语再没有什么反应,玩偶似的养被身上的男人粗暴摆弄。
那双昔日皓星一般的明眸此时了无光泽,她似乎看到了门缝外的男孩,干涸的嘴唇嗫嚅两下,瞳孔里横陈着沈不予扭曲的脸。
漩涡一般,要将屋外的人卷进万劫不复的炼狱里。
那是他的妈妈,沈不予想。
他的妈妈在喊救命,为什么他今天要去水库?为什么不好好陪在妈妈身边?
沈不予浑身战栗,手指快要把塑料桶的提手捏断。
他喉咙里咕噜噜地急促喘息,正要推门而入时,窦斐芸忽然在背后死死地抱住了他,湿着眼在他耳边用气音喊道:“二少爷!不要进去,我们救不了秦夫人!”
小小的鱼苗在塑料桶里最后扑腾了两下,终于一动不动了。
“我见过他。。。。。。他是褚夫人身边的——”
“二少爷、二少爷?是你吗?”
“不好意思来晚了,您在听吗?”
一阵车窗敲击声把沈不予从梦中惊醒,他猛地从方向盘上直起身,还未看清车外站着的人,猛烈的呕吐感随即从胃部往上涌。
他撞开车门蹲在地上狼狈地干呕起来,生理性的眼泪淌出眼眶,胃里痉挛不止。
——居然又做这个梦了。
车外的人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忙上前查看:“二少爷,你没事吧?怎么突然吐了?”
窦斐芸的脸撞进沈不予的视线里。
她和二十年前相比变化很大,松弛下垂的皮肉尽显老态,已不再像以往那样干练,但注视着沈不予的眼神仍旧是温和关切的。
“没事。。。我没事。”沈不予捂着嘴从地上站起来,“窦姨,好久没见到你了。”
窦斐芸仔细将沈不予的眉眼扫了一遍:“得有二十年没见了,你和小时候长得不大一样了,长得太俊俏差点没认出来,但是这双眼睛还跟秦夫人一样呢,漂亮得像花儿一样。”
沈不予向下瞥到她身上的围裙:“您现在还在沈家里帮工?”
“刚回来没多久,也是在家闲不住。你小时候那会儿我乡下家里的小女儿生病了才辞职的。”
“后面兜兜转转换了好几份工作,都是做家政,工资不高活还重,不如回老地方做。”
原来八岁的时候窦斐芸就辞职了。
沈不予看向自己捂在嘴上的手,中指关节到骨节处,一道狰狞的伤疤蜿蜒其上,钢钉和缝合线留下来的印记在细长的手指上显得尤为丑陋。
那年夏天一结束他就被带着回到了母亲的故乡滧水镇,十一岁重新回到沈家时,却再也没有人能帮他处理身上的伤口了。
“现在的家具都是智能的了,在沈家做家政也会轻松一点吧?”
“是啊,轻松多了,大先生和大夫人他们不常回来,平时也没什么活儿要做的。”
见沈不予如今已不像小时候那样阴郁沉默,窦斐芸的语气高兴了不少:“秦夫人现在身体怎么样了?我最近得空做了点龟苓膏,都是补身体的,等会儿你带回去给她尝尝吧。”
“她死了。”
沈不予淡淡道。
气氛陡然压抑下去。
窦斐芸的脸色忽地苍白起来,她颤动了两下嘴唇,呐呐道:“对不起二少爷。。。。。。我没想到。。。。。。”
沈不予摇摇头,微笑着打断了她的话:“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您有别墅的钥匙吗?我想现在就去拿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