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一点能解决,你一定能走得更远。职业赛场嘛,打到一定水平以後,拼的就是心理素质。”
“对,你说的没错。”
“我是各大赛事的常客,为此花了不少票钱呵呵!真的,法国同期选手里,你没有明显的短板。我非常期待你以後的发展!”
“谢谢,我还在学习,毕竟现在的网坛人才辈出丶竞争激烈。”
每一位网球选手都有一本用来回答无聊采访的套话文集,柯让自认为很擅长。
“那是,那是!尤其你这样的混血球员,一旦拿到成绩,会有很高的商业价值……你看女单就有好几个,美籍日裔的,渡边直美,对不对?还有个英籍华裔的,拉杜拉努,对不对?混血球员啊,我认为……”
…………
换做任何一个人,应该都不想和一个陌生人聊自己的工作,尤其是自己表现得一塌糊涂的时候。但网球是一项热门运动,柯让从中获得了关注度丶同时也要去适应“公衆人物”这个新身份。
这些关注职业网坛的死忠球迷,脑子里关于柯让的画像大概是这样的:
网球男单选手,18岁6个月,法国籍(但外形看起来有亚洲血统),右手正拍丶双手反拍,身高192cm,拿过几个青少年赛事的冠军,刚转职业18个月,世界排名从两百开外打到了前60,业内报道客气的时候会措辞——”冉冉上升的超级新星“。
但对于那些只关注头部选手的普通球迷,可能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柯让还没有与那些排名前十的BIGNAME有过让人记忆深刻的交手,每次都被打得没一点脾气。唯有逆转Fabien那场,意外获得了全场观衆一齐欢呼他名字之荣誉。
在这个行业,如果你没有一个跌宕起伏或者开挂一般的职业故事时,会比墙缝里的一只蜗牛还要无人问津。但就算你有值得炫耀的世界排名,却缺乏有趣的性格或戏剧性的八卦的话,那处境也不会比前者好太多。所有明星球员在获得盛名前可能都蛰伏为一只蜗牛,至于最後能不能获得网球之神的眷顾和点化,谁又预判得到呢?至少柯让的家人莫名相信他有这个天命。
如上提到的,在柯让刚刚开起冉冉升起的征程时,他就遇到了职业道路上的第一个麻烦。这与他的身份有关,而“身份”,似乎是围绕他整个人生的课题。
柯让来自中法混血家庭,在他生活的欧洲中心地带,大部分邻居对亚洲的认知少得可怜,将亚洲国家和城市混为一谈丶张冠李戴的也大有人在。
小时候他还不懂,无论在爸爸家丶或者妈妈家,为何他始终像个外来人,直到某一天他学到一个词叫“身份认同”,这很好地定义了他的困惑。如果对方的知识体系里也有这个词汇,那麽他会省去很多沟通成本,否则柯让怠于解释。
在基于国别丶人种的身份之上,进入青春期後发现自己性向异常的柯让更觉雪上加霜。这不常见的双重身份叠加,让他在所谓的“上升期”里与自认为拥有无比神圣信仰的教练Benoit産生了决裂。
教练认为柯让违反了自己的人生教条——其中约定了男人和男人之间不能産生的关系或者实施的行为。一次训练结束後,恰好被教练撞见柯让正在球场的更衣室里“犯罪”,而他的共犯是教练的小儿子Sasha,对方比柯让大10岁。
对于这段关系以及教练的狂怒,柯让只从心底里觉得无聊透顶。Sasha向柯让示好多次,柯让对他并不感兴趣。而那唯一一次,柯让自觉并未逾矩,只是Sasha自渎的形色过于艳丽,教练Benoit擅自闯进来并遭到信仰的冲击後,把柯让定罪为唯一的罪犯。
这位教导他十几年的老师轻易撕毁了他们签订的合同——基于合同上并未列明的违约理由,这使柯让非常愤慨,但又无法向家里解释,毕竟他不想因为这个莫名的闹剧出柜。
未满19岁的柯让还没有成熟到可以控制自己接下来的心绪。教练带走了所有原本辅助他训练和比赛的人,在连续两个月的赛事里他一盘未胜。
于是柯让决定休赛两个月,这对一个刚转职业且没有受伤的人来说,并不寻常,一旦休赛就会损失积分,但柯让尚且有这份自信,他倒不会因为眼前的排名下滑而担忧。只要忽略这最後一程的坎坷,柯让这趟独自旅途还算惬意,让他理清了之前烦乱的心思。事情发生了,人总是要向前看的,他很小的时候就练就了自我调理的本事。
柯让暗自庆幸登机後,那位侃侃而谈的大叔没有与他位置临近,他得以在飞机上睡了个好觉。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时间,中途总要起来舒展手脚,结果又被大叔逮住,聆听了一通如何结束男单被三巨头统治的指导意见,以及要了他两个签名。
现在,柯让正在香港机场的出境关口,离他联程航班的下一班还有5小时20分钟,行李已经办妥转运,他准备出关晃悠。作为一个异乡人,这必须浪费的转机时间仿佛是偷来的,使用起来毫无心理负担。
进入亚洲地界後,香港既是地理位置的缓冲,于心理上也是他调整心境和切换语言频道的中转站。
中国的B市,久违三年,暂时先抛开网球,柯让一边溜达,一边在心中遥想地球那端的亲戚们,他们之间藕断丝连的联系——硬要拉开记忆抽屉去找的话,愉快的或恼人的,也真是不少。